这是陈元初第一次踏进高中的领地,而且还是一身道袍打扮。
他晓得九月一号通常是开学的日子,却未曾料到,自己在苍梧山上清修了这么多年,竟还有重回学堂的一天。
相较于儿时待过几日的山村小学,云溪第一中学实在太过宏伟,两者的教学环境更是有着云泥之别。
从迈进校门的那一瞬起,外面街道上喧嚣的车马声便开始逐渐消退,这种听觉上的反差十分显著。
举目四望,校园里大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学子,他们脸上的神情,和都市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截然不同。
此处就像是一处特殊的『结界』,坐落在大都市之中,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。
陈元初在打量这些学生的时候,他们也在打量着他。
见校园里突然出现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少年,学生们难免有些好奇,枯燥乏味的求学日子里,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琐事都能激发大家浓厚的兴趣。
「哎哎,你们快看!那是道士吗?学校怎么来了个道士?」
「该不会是玩角色扮演的学生吧……」
「不像……我天,进办公楼了!好像是去三楼的校长室!」
「什么情况?!」
有人悄悄打量,有人窃窃私语,还没等这些无聊的学生探究出更多内幕,保安已经领着小道长走进了办公楼,一路直奔校长室而去。
几个好事的学生还跟了过来,堵在楼梯口附近张望,直到教务主任经过时呵斥了一声,这才一哄而散……
「陈道长,到了,这就是周校长的办公室。」
「有劳了。」
「不麻烦不麻烦。」
陈元初的目光从那群学生身上收了回来,他稍稍整理了一下道袍,拂去身上的微尘,腰杆笔直地在门前站定。
校长室的门虚掩着,屋内空调的冷气如水流般从门缝间潺潺流出。
保安敲了敲门。
「周校长,陈道长到了。」
「好,进来吧。」
保安推开虚掩的门,陈元初迈步走了进去。
与此同时,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人也站起身迎了过来。
他相貌平平,年纪比职位看着要轻些,不过四十多岁,身材清瘦,戴着一副眼镜,鬓角却隐约有些斑白。身形不算壮硕,声音却很洪亮:
「小陈道长过来了,快进里面说话。」
「路途有些遥远,过来耽误了一些时间,让周校长久等了。」
陈元初礼貌地拱手作揖。
周校长也回以拱手礼,动作姿态相当标准。
校长室颇为宽敞,乍一看和其他办公室的布局没太大区别,但装修的气派都藏在细节里,像桌椅门柜这些,用材用料都比其他办公室档次要高许多。
尽管陈元初马上就是云溪第一中学的学生,周校长却没单纯把他当学生看待。待陈元初落座,他便亲切地泡了茶递了过去。
「我和你师父相识,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跟小陈道长你现在差不多大,时间过得真快啊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」
周校长感慨道,「你师父给我打电话时,我正在外地出差,已经往回赶了,可还是没能赶去送他老人家一程,还望小陈道长莫怪……」
「周校长有心了。」
陈元初接过茶,「师父常说『生死如寒暑往来』,他老人家向来生死看淡,周校长不必为此过多自责。」
「陈道长确实不凡,这样的心境没几人能及。」
「……」
自家师父是不是真的生死都看淡也就只有陈元初心里清楚,但在外人面前,肯定不能拂了师父的面子。
陈元初已经翻阅过师父留下的账本,『周明』这个名字算是老债主了,师父前前后后借了人家三万八,外加一个学位、两年的学杂费。
也许这样的『借』,师父早就用他那不着调的本事给还清了,但师父既然说是『借』,那陈元初自然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。
「周校长,您这些年借于道观的账目,师父他都有记录,虽然师父他老人家不在了,但您放心,我会替他分毫不差地给您还清的。」
「啊?」
听闻陈元初的话,周校长一时有些疑惑,反应过来后摆手笑道:
「比起你师父对我的帮助来,这点财物实在不算什么,你师父性子倔,不肯收,小陈道长用不着往心里去,不用还不用还。」
「那可不成,人情归人情,既然师父说是借,那便是借,更别提其中多用于我,身为徒儿自是要还的。只是……」
陈元初面露窘迫,语气却坚定:「只是我目前手头也不宽裕,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还得上周校长您的债,还请周校长多宽限我一些时间。」
果然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啊。
忒有原则了!
本来也就没指望让陈元初还债,周校长闻言也笑道:
「无妨无妨,小陈道长不要有太大压力,顺其自然就行。小陈道长出来这一趟身上的钱财还够用吗?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借些给你,反正我也不急用,你缺就先用着,不必跟我客气!」
「周校长关心了,师父虽然留给我的东西不多,但暂时还是够用的。」
「那行,反正缺了什么你就跟我说。」
「……」
哪有债主上赶着给人送钱的呀!
陈元初不知道当年周校长欠了师父什么人情,毕竟这是周校长跟师父之间的渊源往事,他俩都没主动提,他这个当晚辈的自然也不好去多问。
不过想来其他的债主也大概是这样的情况了。
「来,小陈道长喝茶。」
「谢周校长。您这可都是好茶。」
「看样子小陈道长也是懂茶的人啊!」
「我只知茶好,却是不如周校长懂的。」
一杯茶水入肚,口舌生津回甘。
陈元初夸着茶好,周校长则夸着他。
主动上门找人索要人情的,惹人烦;而主动上门来替师还钱的,可真是把好印象都拉满了。
世间忘恩负义的人有很多,有情有义的人也不少,比如周校长便是,哪怕陈道长不在了,那些年没还清的人情,还给他徒儿又有何妨?
想来大部分债主都不会介意将欠陈道长的人情还给他的徒儿,而这些人情,大概就是师父留给他最隐秘的遗产了。
其实,陈元初不在乎债主们会不会替师父把人情还给他,他只求自己攒下钱之后还清了债主们的债,这样他的心境才更通透阔达。
债主们要实在觉得欠师父的话,能给师父多烧两炷香,陈元初就感激不尽了。
等上学的事稳定下来之后,陈元初打算按照师父账本里留的联系信息,挨个去拜访一下债主们。
钱暂时是还不上了,至少态度先到位嘛!
正好债主们一个个天南地北的,去拜访一趟也算是游历时有个目的地。
叙了会儿旧,周校长便和陈元初聊起了上学的事。
「宗门那边继承道观的要求我也听说了,我相信陈道长教出来的徒弟,哪怕没有文凭本事也一定不会差。」
「周校长抬举了,我不及师父一成。」
「小陈道长谦虚,你师父我还不知道么,他要不是对你有信心,哪怕你是他亲儿子,怕是也不会随意将道观交给你。」
周校长叹了口气继续道:「不过小陈道长久居山中可能有所不知,现在世道样样都得按照规章办事,我们办校这么多年,为的也就是让学生可以有那张纸,来当做敲门砖。」
「确实如此,师父生前也是最守规矩的人,所以才让我来考个文凭。」
「是啊。」
周校长笑道:「那天你师父联系我时,还说小陈道长你是天魁星转世,说我捡到麒麟儿了哩!」
陈元初:「……」
我说师父,你个口没遮拦的,到底跟多少人说我是天魁星转世啊?
我是天魁星还是学渣,您心里是一点数都没啊?
看着周校长对此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,小道长莫名有些心虚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