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北疆荒原的风骤然猛烈起来。西北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过,在积雪覆盖的松林间穿行。那风声听起来,像是无数游魂在旷野中哀嚎。
陈默躺在滚烫的火炕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似睡得很沉。实际上,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本残卷上刻着的人体经脉走向图谱。只需心念一动,他便想象自己化作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,沿着那些宽阔如江河的经脉通道,在这具躯壳中随意畅游。这种奇异的想象,让他暂时忘却了骨髓深处那隐隐约约、连绵不绝的酸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这幅脑海中的画面忽然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在那节封闭的波纹铁皮地铁车厢中,那场血腥厮杀的记忆。拳影交错、血肉横飞的画面一闪而过,随即被他强行压下。
毕竟,这不是属于普通人的世界。那如天鹅般掠过的噩梦散去,只剩下滴水成冰的残酷现实。在这片土地之上,陈某人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,只求吃饱穿暖。兜里揣着银子也没处花。
好在杨副队长说过,等隆冬时节农闲之时,可以组织唱戏、念报纸之类的活动来打发时间。
窗外,冷月高悬。清冷的月光穿过松林,透过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窗纸,在宿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陈默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,从火炕的被褥底下摸出两只一直温着的烧鸡。这地方实在太冷,他先前一直不敢吃,特意留到这个时候。其他人也纷纷掏出藏着的吃食,裹紧棉被,围坐在热腾腾的火炕边啃着夜宵,一边闲聊着增进感情。
就在众人正吃得满嘴流油之时,外出上厕所的刘大壮却迟迟没有回来。
于平开始不耐烦了,忍不住嘀咕道:“这货不会是掉粪坑里了吧?撒泡尿能撒这么久?”
陈默倒是困得眼皮打架。这段日子,他跟着谢三爷跑遍了工地附近的山山水水,每天不是驯驴就是运木头,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“你想去看看不?”
“这大冷天的,谁爱去谁去,反正我是不动弹。”
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,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。
“呜哇——啊——!”
“深更半夜的,谁他妈在外头鬼叫?”于安是个炮仗脾气,下意识地骂了一句。
可话一出口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这声音听起来压根不像人声,倒像是草原上某种猛兽的吼叫。
“坏了!”
陈默瞳孔骤然收缩,二话不说翻身下炕,匆匆套上棉袄,抓起靠在墙根的步枪就冲了出去。
“把门窗都锁上,谁也别出来!”
一出宿舍,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胸膛。陈默紧了紧衣领,把步枪攥得指节发白,二话不说,如同一个冲向敌人碉堡的战士一般,直奔茅房而去。
平日里,除了去杨副队长那里领取弹药,他总是习惯性地在枪膛里多压一颗子弹以防万一。刘大壮出去这么久,加上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,这人十有八九是遇上凶险了。
别这么倒霉吧?
他屏住呼吸,弯腰借着月光快步前行,几个箭步便来到茅房后方。朔风呼啸中,隐约传来其他护林队员的喊叫声——显然大家都听到了那声兽吼,只是无法判断方位。
“刘大壮?”
陈默救人心切,顾不得许多,一头钻进茅房,低声呼唤。
他的声音如同泥牛入海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在淡淡的月光下,他急匆匆地扫视着茅房的每个角落,直到目光落在地上的那滩猩红血迹上,心头不由得一紧。
“血?”
就在陈默惊疑不定之际,一声微弱的呻吟从粪坑深处传来。
“陈默!救命啊!”
陈默循声望去——只见一个脑袋从粪坑里探了出来,正是刘大壮。那小子声音带着哭腔,双手紧紧抠住粪坑边缘,浑身沾满了污秽之物。
见人还活着,陈默顾不上脏,伸手就要去拉。可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,却发现刘大壮脸色惨白如纸,眼珠子瞪得溜圆,瞳孔剧烈颤抖,正死死盯着自己头顶上方。
陈默眼角猛地一跳。即将开口之际,却感到后颈一热,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滴落在脖子上。心头一凉。
我操!
刘大壮回过神来,却面露极度惊惧之色,冲陈默疯狂使眼色,嘴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声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在房檐投下的阴影中,有什么东西蹲在的高处,半截身子探出来,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。
而那滴落在脖子上的温热黏腻之物,多半是那畜生的口水。
能上墙、上房顶的动物——莫非是豹子?还是山猫?
来不及多想。陈默瞳孔骤然紧缩,只见那团黑影悄无声息地俯冲而下,速度快如闪电,腾跃之际宛如凌空飞渡。一眨眼的功夫,身后只觉一股腥臭凶猛的气息扑面而来,全身汗毛倒竖,一个侧身翻滚便闪到了一旁。
就在他滚落地面的一刹那,那团足有半人高的黑影重重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,将茅房的土墙砸出一个硕大的窟窿。尘土飞扬间,陈默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。
那是一头浑身披着金色长毛的巨兽,体态矫健如狮似虎,獠牙森然,眼眸中透着一股凶戾之气,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
是金猊!
陈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这种出没于北疆荒原深处的凶兽,体型硕大、性情凶猛,据说能撕裂虎豹,寻常猎人根本不敢招惹。
金猊一击未中,愈发暴怒,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它再次扑了过来,爪影翻飞,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。
陈默连连后退,手中步枪匆忙抬起,却还没来得及瞄准,金猊的利爪便已拍到了近前。他只觉胸口一闷,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角。
嗓子眼一甜,一口鲜血几乎要喷出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夜风中响起。
“嘿,孽畜,还不退下!”
那声音并不响亮,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,穿透风雪,直入金猊耳中。金猊的动作顿时一滞,那双凶戾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,随即变成深深的忌惮。
它停止了攻击,缓缓后退了两步,鼻孔翕动,像是在搜寻着什么。
陈默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。循声望去,只见风雪之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身披黑袍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色枯槁,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,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风雪中,袍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,却稳如磐石,仿佛这漫天风雪都与他无关。
老者的目光扫过陈默,又落在那头金猊身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驱兽之术?没想到这荒郊野岭,竟还有人懂得这等旁门左道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金猊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,似乎在回应着什么。片刻之后,它竟缓缓转身,没入风雪深处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危机解除,陈默却并未放松警惕。他捂着伤口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袍老者。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”
老者闻言,转过头来,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。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,让陈默有种浑身被看透的错觉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老者淡淡道,“我不过是顺道而为。你身上的伤,暂且用这个。”
说罢,他袖袍一挥,一枚青玉瓶便飘然落入陈默手中。
陈默愣了愣,正要开口道谢,却发现眼前的老者已经消失不见。风雪依旧呼啸,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。
唯有手中那枚温润的青玉瓶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证明着一切并非南柯一梦。
他躺在月光下,喘着粗气,侧目瞧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