Утренний туман ещё не рассеялся, как пе一线一线渐隐于身后。
陈元初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子，脚下的石阶覆着薄薄的青苔，每一步踩下去都透着股熟悉的湿凉气。这是他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地方，也是他此番离别的起点。
对于这次下山，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离愁别绪，反倒更像是一场例行的出公差。师父是个懒得挪窝的老道士，他也耳濡目染养成了宅性，平日里活动范围大抵也就围着道观转悠。这回要不是师父下了死命令，非让他去山下那个花花世界里混个文凭回来，他估计还能在山上继续窝个十年八年。
陈元初从兜里摸出那部屏幕都磨花了的旧手机看了一眼。
这东西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违和的物件了。在山上，他经常半年都想不起来给手机充一次电，可既然要入世，这现代社会的通行证还是得带着。手机内存不大，也没什么花哨的社交软件，甚至连信号都时断时续，对他而言，只要能看个时间、付个款，偶尔帮师父网购点山上买不到的丹砂药材，这机器就算物尽其用了。
至于网络社交、短视频流，那些东西离他太远，远得就像山脚下那个他只上了一周学就再也不肯去的小学。
那时候他还小，却觉得周围的孩子像是一群未开化的猿猴，老师也不过是机械复读的教书匠。学得太容易反而觉得无趣，索性回了山里。师父对此倒是放任自流，既不逼他考学，也不逼他融入人群，由着他在道经和丹炉里野草般疯长。
如今真要下山了，陈元初心里盘算的依旧是完成任务便回山。他没什么自卑，也不局促，心境在哪儿，风景就在哪儿。
甚至还有点嚣张地觉得，自己这哪是下山，分明是下凡历劫来了。
确认了时间后，他随手将手机塞回兜里。山腰处的信号格已经清空，但这对他毫无影响，这山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他脑子里，根本不需要导航。
走了约莫一个小时，日头升高，山脚下的村落轮廓逐渐清晰。
苍梧山脉绵延广阔，清虚观不过是藏在岭北一道褶皱里的不起眼眼。要想去市里，得先下到山脚村庄，再转车去镇上、县城，最后才能抵达市区，全程没个四五个小时折腾不完。
师父不在身边，这一路显得有些空旷。好在包里还塞了只活物，陈元初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背上的黑猫絮叨起来。
«Фэймо.»
包里没动静。
«Сюаньмо?»
«Мяу?» —一声慵懒的猫响从包里传出。
«你少吃点老鼠减减肥，我快背不动你了。»
话音刚落，黑猫便从背包侧兜窜了出来，轻盈落地，一蹦一跳地伴在他身侧。
陈元初耸了耸肩，发现背包沉甸甸的分量一点没减。这才反应过来，重的那头根本不是猫，而是包里那套师父硬塞给他的《十年寒窗金榜题名》。
«别瞎跑，出了这山，你就是城里的猫了，安分点，别让人说我养了只黑猴。»
«Мяу。» 黑猫敷衍地应了一声，尾巴高高竖起。
«听说城里猫都吃猫粮，你要不要弄点尝尝鲜？»
黑猫彻底懒得理他，自顾自地钻进路边的草丛扑蝴蝶去了。
随着海拔降低，下山的路逐渐有了人烟。几处农家院落散落在视野中，远处传来阵阵狗吠。
待看清来人是穿着道袍的陈陈元初，那些原本狂吠的大黄狗立马收了声，摇着尾巴凑上前示好——显然，这道士平日里没少给它们投食。
可当紧跟其后的黑猫现身时，狗群瞬间炸了锅，呲牙咧嘴地狂叫起来。
玄墨却是一脸淡定，甚至故意走到狗鼻子底下挑衅，任凭牵引绳绷得笔直，狗牙却连它的一根毛都碰不到。
«别犯贱，赶紧走了。» 陈元初无奈地唤了一声。
黑猫这才傲娇地«мяу»了一声，重新跟上他的步伐。
行至村道口，正巧撞见村西头的张大娘骑着电动三轮车要去镇上赶集，车斗里堆满了翠绿的冬瓜。
«张大娘。» 陈元初停下脚步打招呼。
«咦，陈元初啊！这一大早的，你这是上哪儿去？» 张大娘刹住车，热情地问道。
«去市里读书。»
«……啊？» 张大娘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这道士还要去读书，但这不妨碍她的热心肠，«要搭个便车不？婶送你到镇上坐车！»
陈元初看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，还有车斗里随着车身震动疯狂蹦迪的冬瓜，笑着摆手：«不了婶，我怕您这车上的冬瓜比我先到镇上哩。»
谢绝了张大娘的好意，陈元初继续往前走。没过多久，镇卫生所的赵伯开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好路过，见他背着大包小包，便停下车载了他一程。
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蛇形前进，陈元初和黑猫一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影影绰绰。
«怎么样，没坐习惯车，不晕车吧？» 赵伯握着方向盘问道。
«还行，谢赵伯了。»
«嗐，顺道的事儿！陈元初，你这下山一趟多久才回来？»
«说不准，先考个大学，后面的事再算。对了赵伯，我师父之前跟您赊了不少的药材，您放心，我到时候会替他都还您的。» 陈元初正色道。
«不用不用！» 赵伯连连摆手，语气诚恳，«先前你师父帮我儿子祈福、又帮我家老母操办后事，说啥也不肯收钱，就讨了瓶葡萄糖，我那点药材哪敢跟你算钱啊！»
这样的回答早在陈元初预料之中。看来那日葬礼上，债主们的和气不是装的，师父欠的那些债，怕是早就用他的本事还清了。
«一码归一码，赵伯！» 陈元初坚持道。
«哎，你可真是跟你师父一样样的……» 赵伯感叹了一句，不再多言。
搭了个便车，省去了不少脚程。陈元初在镇上的车站下了车，赵伯从车座旁摸出一瓶葡萄糖递给他。
«陈元初啊，叔就送你到这儿了。先到县城再转车到市总站，最后怎么到学校我也不太清楚，不过这应该难不倒你们年轻人。»
«放心吧赵伯，我晓得的。»
«还有这瓶葡萄糖，你拿去路上喝。»
«不用叔，我带了水。»
«拿着拿着，道长饮糖水，修为更精进！»
«……» 陈元初哭笑不得地接过那瓶葡萄糖，看着赵伯的车消失在车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