흔들리는 버스 안에서, 천위안추怀里的背包微微动了动。一只漆黑如墨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探出脑袋,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缝隙中半开半阖,似乎对周围嘈杂的人声感到厌烦,却又懒洋洋地趴伏着,没有缩回去。
它通体乌黑,与背包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那双眼睛偶尔流转光泽,旁人极难察觉这里藏着活物。
坐在陈元初身旁的少女正滔滔不绝,从道袍的材质问到法器的用途,好奇心旺盛得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。陈元初并不反感这种聒噪,师父走后,这一路漫长的独行本就太过寂静,有个声音在耳边絮叨,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久违的人间烟火气。
直到少女的话题稍作停顿,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元初的腰间,这才猛地发现了那团黑乎乎的影子。
「这是什么……」 她下意识地凑近,眯起眼睛想要分辨清楚。
恰在此时,黑猫也懒懒地抬起眼皮,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「……啊!」 少女惊呼一声,身子猛地后仰。待看清那是一只会动的毛绒球后,惊恐瞬间化作了惊喜,眼睛亮得吓人。 「猫咪?!」 「你还带了猫呀?」 「它好黑!要不是刚刚它眼睛在动,我都没看见它!」 「它好肥……」
현흑:「?」
显然,少女是个十足的猫奴。发现这只黑猫后,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走。这只猫虽没有布偶猫那般华丽,但那一身如墨的毛发透着股深邃的高冷劲儿,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几分不屑,却又灵动得仿佛通人性。
린즈샤越看越喜欢,手痒得厉害,却还是克制住没直接上手,只是眼巴巴地问道: 「我可以摸摸它嘛,我很喜欢猫猫!」
「不太行,它不喜欢生人,会挠你的。」陈元初提醒道。
「好吧……」린즈샤满脸遗憾。
那猫儿却像是故意作对似的,见少女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,竟伸了个懒腰,摆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姿态,勾得린즈샤心痒难耐,却又无可奈何。
哼,叫你说我肥,难受死你!
……
随着路程过半,车厢内的气温逐渐攀升。
慢悠悠行驶的公交车里,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: 「师傅,你车里开空调了吗?怎么后面这块这么热?我睡着都被热醒了!」 「是啊是啊,这空调口一点风都没有……」 「这么热的天,总不能只开前面的空调吧……」
听着中后排乘客的不满,司机师傅也很无奈,透过后视镜解释道: 「后面的空调坏了,都忍忍吧,我也没办法。」 「这大夏天的,没空调不热死人哩!」
听到这话,린즈샤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中后排的情况。她转头环顾四周,周围的乘客大多面色潮红,显得颇为闷热,可她自己却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适。
「我们这边的空调也不出风了吗?」少女好奇地问坐在窗边的小道士。
「嗯,应该也是坏了。」陈元初淡淡地点点头。
「那你热吗?你的道袍看起来不凉快,又坐在角落……」
「不热,心定身自凉。你很热?」
「没有哇,我平时最怕热了,不过现在也不感觉热。」
虽然名字叫知夏,但少女平日里最怕热,这会儿周围人都热得不行,偏偏她却觉得凉爽,这让她感到颇为神奇。
莫非心定身自凉真的有效?
린즈샤知道自己不是能静得住心的性子,或许是和身边小道士交谈时,那种和煦自在的氛围让她感到格外舒服吧。
闷热难耐,不少后排的乘客坐不住了,干脆离开座位走到中前方去,站着也比坐着舒坦。
一位大妈以掌为扇,站在陈元初两人的位子旁,一边扇着风,一边跟小道士搭话。 「小师父,你是道士吗?」 「是道士。」 「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可以吗?」 「请说。」 「就是我家老头,最近夜里总觉得喉咙发紧,每天醒来口气重得不行。前些日子他跟几个同乡上过山,你说会不会是……」
见大妈煞有介事的模样,一旁的린즈샤也支棱起了耳朵,脑中霎那间就脑补出了什么阿飘掐脖子的画面出来。
却见陈元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:「大概是肝火旺了,平时多喝点水,有条件的话泡点清凉茶就好。」 「没有遭什么东西吧……」 「没有的。」
「还有啊,我儿子那天也跟着一块去了,最近见他整日无精打采、萎靡不振、昏昏欲睡,走起路来腿还打软,年纪轻轻就腰酸背痛了,那日见他打游戏时还跟人说什么魅魔之类的……」
「这种状态像是纵欲过度了。」
「啊?他还没有女朋友哩!」
大妈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,但作为新时代少女的린즈샤可脑筋转过弯儿了,微红着脸捂嘴哧哧笑。
别看陈元初年纪不大,说起这种话题时,他却一点不害臊。
对于类似大妈的这种问话,他也早就习以为常了,很多人对道士都有误解,问的问题也大多跟真正的『道』无关,像什么头痛脚热失眠多梦啥的,科学医学搞不定的事,便想着寻求玄学来解决。
这就好比你是学编程的,别人却总叫你修电脑一样,身为道士,陈元初觉得自己都能挂个牌当半个医生了。
「回头可以让你儿子查查是肾阳虚还是肾阴虚,阳虚可用锁阳固精丸、桂附地黄丸,阴虚可用六味地黄丸、知柏地黄丸,若是肾精亏虚的话,可以用点五子衍宗丸,用药之余,平日里也多注意把持才是。」
「额……噢噢,谢谢小师父。」
不管大妈信陈元初也好,还是继续坚信儿子遭了脏东西也罢,反正一旁的少女听着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。
「你懂得好多!你们道士也学这个吗?」
「耳濡目染而已。」
린즈샤来了兴致,转过来面向他:「那、那你可不可以也帮我看看?」
「……」
陈元初端量起面前的青春少女来。
不得不说,面前的女孩长得相当漂亮,搭配着这一身蓝白的校服,颇有一种青春无敌之感。看额头,饱满圆润得像春日初绽的花苞,是福泽深厚之相;看眉眼,眉毛轻柔舒展,眉尾微微上扬,眼眸黑白分明,瞳仁大而有神,显露出聪慧过人、性格开朗的特质。
陈元初给她看相的时候,她也在看着陈元初。
少女以前在街头花二十块钱算过命,那些给人看相的不是糟老头子就是大妈,论形象,自然没法和陈元初比。
或许是两人年纪相仿,陈元初长得又好看,被他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,린즈샤开始有些害羞起来了,忙出声打断这样的古怪情绪: 「怎么样怎么样,你看出什么来了?」 「你……」 「先警告你噢,我还没有对象,可不许乱说!」想起刚刚陈元初跟大妈说的那些话,少女忙打了个补丁。
「你的面相很好,左右逢源,顺遂如意,福泽相伴。倒是最近有些上火了,少熬夜,多注意休息,多喝点水。」
虽然心里没把小道士的话太当真,但人总是爱听好话的,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:「真的吗?」
「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。」
「嘿嘿,谢谢~~」
……
原本枯燥的旅途,因为有了个话搭子,变得有趣了许多。
不知不觉,公交车抵达了终点站。乘客们陆续下车,座位上的陈元初和린즈샤也各自背起包站起身。
这样聊了一路,两人没互道姓名、也没留联系方式、也不知对方下一站要去哪儿。
一来是少女觉得自己学生的身份跟道士是两个世界; 二来是陈元初从不强求缘分,大家本是陌路人,恰逢同行一段路,到了分叉口便各自散去,这世间人与人的关系看似复杂,说到底也无非如此。
「我走啦,有机会再见,小猫小猫,拜拜!」
被陈元初评价为福泽深厚的少女,跟他和他背包里的猫挥了挥手,顺遂如意地登上了另一趟恰好到站的公交车。
看着自己的路搭子乘车离去,陈元初拿出葡萄糖水喝了一口,打开手机查了查去往云溪第一中学的路线。
不远。
步行五十分钟而已。
走过去吧。